龙岩市新罗区适中镇的典藏土楼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CFP供图

龙岩是很难说的，因为说不清楚。说不清楚它到底是客家之地，还是河洛之邦；说不清楚他们像客家人，还是像闽南人；我母亲是龙岩人，操一口闽南语系的龙岩话，却生下了我这个客家人。我的家乡汀州府是古代闽西重镇，现在的重镇却转移到了龙岩。河洛人的龙岩治理着客家，换一种说法，客家围绕着龙岩，意思都一样。

这是一个闽南前往闽西的通道，因此它具有了一种混血的特质。往南张望，龙岩人像闽南人，他们是一群敢冲敢闯的血性汉子，一群一群下南洋。这与客家人以土楼古堡为防御性的保守不同。开拓拼搏的性格使龙岩人在改革开放中大获其利：1979年之前，它曾创造自行车全国人均第一的神话；1979年到1999年，它又创造了摩托车全国人均第一的神话；从1999年至今，据说它将创造汽车全国人均数量的纪录。你走在龙岩的大街上，这些动力车喧嚣尘上，仿佛在开万人摇滚音乐会，你会产生一种幻觉：这真的是一个人口才几十万的小城市吗？不，这是个制造奇迹的地方。有一次我住在一个朋友家里，他的母亲不过是一个家庭妇女，却拥有两辆运输煤炭的重型卡车，她调度车辆指挥若定。在龙岩，二三十万本地人拥有无数煤炭储备、高森林覆盖率和肥得流油的农田，因为有煤，所以不用砍伐。龙岩人是有福的。但他们并非像懒惰的中东石油大王们坐享其成，而是天生劳碌命。他们挖煤开矿，龙岩有丰富的稀土矿、有色金属和黄金，龙岩的紫金矿业是全国翘楚。龙岩对金和铜的现代科学提纯法，令其身居全国老大地位。一个小小的城市，龙工装载机械市场占有率全国一二名；龙岩的“龙马”农用车是中国农用车开山鼻祖，连续十年全国第一，其制定的行业标准至今沿用。由于多为私营，如此看来，龙岩人一定是富翁大款无疑。

不错。但这些大款可能隐藏于大街上的贩夫走卒之间。街上一个趿拉着破拖鞋的人，可能身家三百万。这就是龙岩人的奇怪之处，不但不露富，而且极其节俭：百万富翁如何解决肚皮问题呢？一碗清汤粉。这是一种大米经过压制过滤后几无营养的米浆做成的粉条，配以几块牛杂，一碗不过一块五，就把我们的富翁打发了。这就是龙岩的“清汤粉文化”，一种拼搏开拓和极度节俭相混杂的文化，前者大约继承河洛人传统，后者有些像客家人。说到这里客家人会不干，客家人对己节俭，待客大方，龙岩人对谁都一样，好像老外的人情观。客家人在大街上走路悠闲，这在龙岩人看来是一种罪恶，这就是他们买车的原因：效率就是金钱。龙岩真是个奇怪的城市：钱很多，但绝不大手大脚。龙岩人吃的东西几乎都是小吃类的，比如三奈清汤粉，三奈牛肉丸，一种据说吃了会上瘾的东西。色锦：一种冬瓜糖和面粉蒸出的切糕。很少吃鱼，是因为太贵吗？不过有模仿之法：面粉猪肉地瓜粉荸荠蒸成鱼形，是为“洋鱼”，鲜美如真鱼。那么龙岩的大菜是什么呢？最肥的猪鬃肉加白糖再油炸，外酥里嫩，香甜流油，叫鬃头肉。看上去还是小吃。钱挣得很多，消费力就高，但洋快餐居然在龙岩卖不好，这是个特例，有点违背市场规律。龙岩人真的是让人看不懂的一群：既像沿海人那样拼搏开拓，又像内陆人那样节俭。原因为何？山海之间也。

龙岩有很多石灰石，于是他们集资大办水泥厂，不料曾遇著名的倒闭潮，龙岩人特有的拼搏和顽强就显露了，他们撑过了危机。这可能跟这个城市的气质有关：从很早的时候开始，他们就明白商业真谛。我母亲的旧居地名韭菜园，其他地方的人种的韭菜只有一尺高，只有龙岩人能种出两尺高的韭菜，自然就卖好价钱。我母亲的家族是龙岩的韭菜大王。我至今不明白为何龙岩人愣能把一尺高的韭菜种成两尺？秘密就是：龙岩人总想改变点什么，哪怕是韭菜的高度。只不过现在韭菜的奇迹变成了开矿和工业的奇迹。

在龙岩辖区内，土楼的客家风情点缀着龙岩的客家色彩，但它不是客家；它操着河洛话，但闽南并非真的承认它。有话所谓“龙岩话出不了二十公里”：往南二十公里的适中话是闽南话，往西二十公里的上杭是客家话。龙岩被夹在当中。这就是龙岩的特殊面貌。我想起在大河和大海之间的混水区，常会产生生命力顽强的特殊鱼类，具有优生强壮的特质。因此，管它的，我们就做“一条名叫龙岩的鱼”吧。